一直以來,我對於分析哲學強調的普遍通則沒有什麼好感。當然,這種沒有好感僅僅只能當作一種偏見。我當然有很多理由可以說明為什麼我對這個學科方法沒有好感。例如:「我就是感到哪裡不對勁。」,但是這種宣稱是薄弱的,他訴諸直覺,沒有任何證據。另外一個可能會是好理由的理由是:「我不相信人類的知識創造過程在歷史上有什麼通則。」這個直覺看起來似乎比較可行,但是他同樣沒有證據足以作為倚靠。我對事物的思考往往擺盪在兩極,一方面,我認為許多的歷史學訓練在邏輯推演上的不足,造成許多文章錯誤百出,甚至可能因為如此,也缺乏一些「進一步」的想像力。(當然,這種想像力可能跟邏輯推演能力完全無關,有些心理學家或是藝術家看起來邏輯推演能力根本不怎麼樣,但是他們的想像力總是天馬行空到令人讚嘆的程度)可是一方面歷史學總是提醒我們,沒有證據的演繹是哲學範疇,那並不是真實發生過的,換言之,那就不構成歷史研究。更進一步的說,歷史研究倚賴的是歸納法,如果我們做了一個:「壞皇帝都是男人。」的宣稱,嚴謹的歷史學就會把所有的壞皇帝都列表出來並且檢查他們的性別(當然,什麼是壞皇帝是另外一個問題),來支持我們的命題。但是哲學不是,我在這裡必須更精確的說,唯有實證論取向的分析哲學不是。分析哲學關心的命題是必然為真的命題,像是:「所有的單身漢都沒有結婚。」這種必然為真的命題。當然,分析哲學(通常他們的精力集中在語言上)會對各種名詞進行進一步的後設。像「所有的單身漢都沒有結婚」這個宣稱中,單身漢的定義就會被進一步的後設討論。到最後,通常分析哲學總是遇到旁人看起來莫名其妙的挫折,那就是根據嚴謹的後設以及邏輯推演,我們無法知道什麼是單身漢。對分析哲學的認知,我就只有如此粗淺的認識,在這裏我們可以開始提出問題了,如果進一步的後設常常都是讓我們搞不清楚狀況,如果不是知識本身(也就是,分析哲學的研究對象)有問題,那有問題的,必定是他們使用的方法論上出現了偏差。在這邊,我們可以看看孔恩在「科學革命的結構」一書中所提出來的挑戰了。
就一個不相信邏輯演繹方法是唯一真理途徑的人來說,孔恩的研究當然是令這種人感到愉悅的。對一位懷疑這種邏輯實證論的歷史學學徒來說,孔恩的研究無疑更貼近真實。在介紹孔恩該書的研究之前,我們必須對分析哲學界引以為傲的科學哲學理論做一些介紹才行。實證論的分析哲學界,在科學哲學中最引以為傲的成就,或許就是卡爾.波普(Karl Popper)的否證論了。否證論的論證過程自然很複雜,這邊略過不談。否證論的結論簡化來說,就是「科學進步的原則,是在於不斷否證以往的理論,並且做出修正。」舉例來說,如果我們發現了某個天文現象無法直接使用牛頓力學解釋,我們就必須否定牛頓力學是一個合理的科學理論,然後使用新的理論來取代他。這聽起來完全合理,科學在這種指導之下,看起來就是一個完美上升的線性模型。這個模型符合大部分人對科學的印象,也就是科學是唯一一種不斷「線性」累積,進步的學科。但是孔恩卻說,從歷史研究來看,這種哲學思考建立出來的模型根本就是昧於事實的Bull Shit。(當然,他的措詞絕對不像我如此強烈)
從科學史看來,一個足以被孔恩稱為「典範」的強力理論,從來都沒有被單一反例打倒過。讓我們看看牛頓力學的歷史吧,牛頓力學君臨物理學界兩百餘年之久,當中研究的反例(這是否證論看法下的用詞)多不勝數,如果否證論是對的,那歷史上我們必定也應該可以找到一個確切的時間點告訴我們:「物理學界在1XXX年放棄了牛頓力學。」如果找不到,必定是歷史學家們太混了。但是無數的科學史歷史學者都不約而同的發現一個問題,這個問題是:「一個強力理論被確切丟棄的時間點根本無法定義。」我們根本無法從文獻資料中清楚的理出科學社群在1XXX年X月X日,基於某XXXX反例,所以我們決定放棄XXX理論,改而發展新理論的時間,事實上,也根本就沒有這種事情會發生。會讓科學家們不把反例當成反例的原因當然很多,其中一個強力的理由就是:「我們的觀測儀器(工具)可能錯了。」反例在科學史中,通常的下場都是被當作異例處理。也就是說,典範並不會被置於懷疑的第一順位。科學家通常都先懷疑自己或是工具出錯,而典範完全沒錯。當然,不這樣做的話,科學的快速進展根本就不可能。這聽起來很弔詭,與我們對於科學線性進步的印象完全不符,但是孔恩馬上就會告訴我們,為什麼科學家社群得接受一個不完美的理論才會造成研究成果的爆炸性突破。
我們先思考一下,如果科學是觀察->提出理論->預測這完美的實證論三部曲,根據波普的否證論,預測現象失敗,就代表被反例擊倒,這時候我們就得發展新理論。這聽起來非常的完美,科學進步就是奠基於此。但是一個問題來了,自然界觀察的反例多不勝數,如果我們每看到一個反例就發展新理論,在新理論還沒被所有人接受之前,他非常可能就被否證了。於是自然科學的知識在傳播上也成為不可能,因為我們總是否證,新理論也總是提出,於是我們根本不知道要依照哪個理論所提出的方法論來進行研究,這種百家爭鳴的狀況反而會造成科學在「進步」上的不可能。更簡單的來說,波普的否證論以及他所提出的決斷實驗,在歷史上根本就不存在,可是科學界的進步卻還是以加速度前進。這完全跟理論的否證程度無關,量子力學剛出現的時候只有數學式,根本無法觀測到量子力學所說的現象,但是他們仍然被科學家們承認是一門科學。如果我們根據波普的說法,這種當年「不存在否證性」的東西,或者說是「否證性極低」的理論,我們就應該將他視為偽科學。但是歷史的事實告訴我們,如果我們對所有科學抱持這種態度,科學的進步看起來才更不可能。較為可能的方法是,科學家選擇一個看起來好像還有不少工作能做的典範,當然,這個典範也不是隨便亂選的,通常科學家們仍然是個理性的動物,能夠選擇出檢證範圍看起來比較大的理論做為典範。(Ex:燃素說->氧氣說),當然我們可以將檢證範圍大小類比成波普的「否證性高低」,但是我必須強調,這個思考是完全不同的。否證性高低考慮的是:「這個理論是不是比較不容易出現反例。」這個模型符合哲學家謹慎思考的惡趣味。但是檢證範圍就不一樣了,通常科學家社群考慮檢證範圍,思考的是「這個檢證範圍中我還有多少工作可以做。」可以提供愈多工作機會的,就可以吸引到愈多的科學家社群,這個科學家社群就形成一種「群眾暴力」,將典範定於一尊。當然,我們可以看到某些死守舊有理論的科學家,這些人在新的科學社群沒有競爭力,根據孔恩的說法他們成為了哲學家,糟一點的還會被認為是玄學家。
所以是時候讓我們有點教訓了,如果孔恩說的是對的,競爭失敗的科學家成了哲學家,這群人反過來要指導科學應該如何如何,就根本是個笑話。我們不能否認,理想狀況下,波普的否證論聽起來實在是個美麗的願景,但是這個理論實在忽略了科學-作為歷史發展中的一部分,不能忽略也是最重要的「時間」要素。當我們不考慮時間所造成的變化,提出來的模型無疑都可以蓋得像用樂高積木做成的大和號一樣令人驚嘆。但是只要我們將時間的變化加進去,就會像你把樂高大和號丟到水裡面去一樣,這些理論在時間的洪流中,就宛如樂高大和號在水中一樣的無助。(事實上,樂高大和號是會沉船的)如果更進一步的討論,社會科學中研究的主題,在實證主義的嚴格要求下,那些總是錯誤的預測根本算不上科學,這無疑是給所有社會科學工作者心頭壓上一個沉重的負擔。加入再多的ad hoc,社會科學研究者也無法預測新變因會如何跟著時間這如影隨形的魔鬼一起到來。所以我在這裡大膽的提出一個看法,所有的社會科學,他們的本質都是歷史的。歷史應該擔當起實證主義者所指稱的「偽科學」角色,當然,這用語真是太難聽了。或者我們應該用義大利哲學家Vico的說法:「歷史-一種新科學。」
之後我預定寫一篇關於Vico那「歷史做為一門新科學」的主張,日期不定,因為我根本還沒看他的著作。
這是一個討論歷史性問題的部落格,所謂的歷史性問題就是,這個問題帶有時間性,他造成一個或多個結果。任何已經逝去的過去,都是歷史。我非常可能,多數的情況無法解答定義如此廣泛的歷史問題,不過我相信討論的方式是一個可以帶給問者跟答者良好互動的方式。也許你可以在這裡學到什麼,也許沒有,無論如何,希望各位都會喜歡這裡。
2010年10月9日 星期六
2010年8月16日 星期一
真理必定可以被化約成表述
笛卡兒在十七世紀時,提出他那著名的名言「我思故我在」。這句話成為了往後西方哲學對於理性信心的來源。「我思故我在」的一般解釋是,這世界上每個東西都可以懷疑,唯一無可懷疑的,是我們正在「懷疑」這件事的「懷疑本身」。我認為這個論述隱含一個假設,那就是懷疑本身,無論是以語言,文字等等種種形式,必定可以被表達出來。這個蘊含的假設,與印刷術在古騰堡後對出版品的絕對支配地位相結合。使得「以文字或可複製的符號表達真理」不僅僅成為可能,而且成為理性主義者認為唯一的一種可能。也就是說,視覺上可被化約的才有資格成為神聖的理性。不可化約的視覺叫做幻視,不能被符號量化的音樂是反智,無法複製的畫作,雕刻就被指責為隱晦。這是理性主義者,特別是唯理主義者之所以無法理解文化藝術,並且斥之其本質為反智,創造的人是蠢蛋的原因之一。諷刺的是,這種以感官當作絕對判準的方式恰巧也是笛卡兒反對的(而且還只用視覺),套句孔恩的話,這叫做知覺經驗的不可共量性。
所以回到標題,真理是否必定可以被化約成表述。對唯理主義者來說,其答案不僅為真,而且必須是僅僅能被化約為清晰視覺符號的真。否則許多哲學系的大學教授注定要失業。這也是分析哲學最基本的架設,概念必定可以被分析,承載概念的語言,文字,這些可被化約成書本內容的玩意,必定是可分析的。藝術?文化?那些意指不明的圖像,不可量化的音樂,其必定為假,將他們打上反智的符號,那些人絲毫不需要感到不安。
所以回到標題,真理是否必定可以被化約成表述。對唯理主義者來說,其答案不僅為真,而且必須是僅僅能被化約為清晰視覺符號的真。否則許多哲學系的大學教授注定要失業。這也是分析哲學最基本的架設,概念必定可以被分析,承載概念的語言,文字,這些可被化約成書本內容的玩意,必定是可分析的。藝術?文化?那些意指不明的圖像,不可量化的音樂,其必定為假,將他們打上反智的符號,那些人絲毫不需要感到不安。
2010年8月14日 星期六
高喊自由市場萬歲的唯理主義者
這真是太有趣了,唯理主義者通常都是被自由市場最唾棄的一方。這點我們只要看看那些學院派分析哲學的書賣得有多爛就知道了。結果這些唯理主義者在攻擊他們厭惡的東西時卻搬出了自由市場,這不禁讓我有種置身錯境的感覺。如果自由市場,創造產值是唯一可以被信任的真信念。那我們第一個該踢出學院的就是那些不事生產的哲學家,尤其是分析哲學家。分析哲學家提出的理論對創造利潤一點幫助都沒有,如果一個人是被分析哲學訓練出來的,我相信蘋果絕對不會讓這種人進入他們最重要的產品設計部。這些人對最能創造產業價值的浪漫主義以及後現代主義,或是被後現代主義影響甚深的建築,文學嗤之以鼻,你不能期待這種無聊又自以為是的傢伙能理解如何運用藝術原則來設計產品。他們唯一能做的事情或許只有激怒他的上司,讓他的上司知道這員工運用起邏輯有多狹隘又自大。
分析哲學家或許會做出一項辯駁:「那就是他們生產知識,而且訓練嚴謹的邏輯方法。」
這種說法完全沒道理,任何一個學科都生產知識,而且還生得比分析哲學還多。分析哲學想要建立一個新的哲學體系,過了一百年卻還是困在像Gettier Problem這種最基本的知識論問題。模態直覺解除了分析哲學家的罪惡感,但是到頭來卻還是發現自己困在裡面。只有分析哲學才敢厚顏無恥的說這種停滯不前是在生產知識。至於訓練嚴謹的思維方法,我們只需要把那些只有分析哲學才會沾沾自喜的科目弄成每個學生必修的課程不就解決了嗎?
如果這種唯理主義者在這種情形還認為自由市場是一種真的信念,我想他們一定患了精神分裂症。但是幸運的是,多數人可能不會認為這是一個真的信念。多數人可能會基於「分析哲學哪天有可能是對的」給予這個學科一點點小補助,因為比起公家機關其他的浪費,投資連一個上千萬計畫都提不出來的學科實在是太便宜了。跟需要用到後現代主義的建築,文創產業能提出的龐大利潤計畫比起來,只需要補助分析哲學家舒服的搖椅實在是個微不足道的投資-因為即使很有可能一點用都沒有,搖椅仍然可以挪作他用。
分析哲學家或許會做出一項辯駁:「那就是他們生產知識,而且訓練嚴謹的邏輯方法。」
這種說法完全沒道理,任何一個學科都生產知識,而且還生得比分析哲學還多。分析哲學想要建立一個新的哲學體系,過了一百年卻還是困在像Gettier Problem這種最基本的知識論問題。模態直覺解除了分析哲學家的罪惡感,但是到頭來卻還是發現自己困在裡面。只有分析哲學才敢厚顏無恥的說這種停滯不前是在生產知識。至於訓練嚴謹的思維方法,我們只需要把那些只有分析哲學才會沾沾自喜的科目弄成每個學生必修的課程不就解決了嗎?
如果這種唯理主義者在這種情形還認為自由市場是一種真的信念,我想他們一定患了精神分裂症。但是幸運的是,多數人可能不會認為這是一個真的信念。多數人可能會基於「分析哲學哪天有可能是對的」給予這個學科一點點小補助,因為比起公家機關其他的浪費,投資連一個上千萬計畫都提不出來的學科實在是太便宜了。跟需要用到後現代主義的建築,文創產業能提出的龐大利潤計畫比起來,只需要補助分析哲學家舒服的搖椅實在是個微不足道的投資-因為即使很有可能一點用都沒有,搖椅仍然可以挪作他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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